Midgard

．鯨向海

「你身邊有多少爛人呢？」
「我本身就是一個爛人。」
「太好了，你必然深知爛人的爛法。可以談談爛人們的宇宙觀嗎？」

這是我在MSN國度，隨便採訪一個詩人朋友對於爛人的看法，所得到的即時訊息。俗諺：「壞竹出好筍。」夏宇詩：「但他實在是一個好人／只不過寫了一些壞詩。」就在不久以前，我們還很習慣於「好」與「壞」一分為二的世界；媒體上充滿爛人爛詩爛竹筍，爛車爛貨爛木頭，爛梨假蘋果的今天……我們都不知道如何自處才好了。

那個MSN詩人繼續說，他豢養對某人的愛意已經一兩年，因此苦惱滿溢，恐怕被當成玩物。如果他自己真的夠爛那就好了，想必可以立刻脫下他的褲子逼其表態。爛人不就是這樣無後顧之憂的？在早春的苦戀中，「那就這樣祝你幸福吧，我會瞭解的（淚）。」誰想當這種不沾鍋的好人？寧可是死纏的爛人——管他明天早晨的鬧鈴，下下週的case conference，幾年後地球暖化的浩劫——也要變成戀人，做被愛的人。

某些憂鬱症患者，因為太悲哀了，封閉自己，過著爛人般的生活；更多酗酒之徒，人間失格，無以名狀地搞爛自毀。心理治療的時候，治療師最基本的任務正是允許個案放心地成為爛人，寬容地任憑他們哭鬧擺爛。此世界太過緊繃，當太久的好人與壞人同樣使人心力交瘁。如果可以挽回一點喜樂的話，暫時成為爛人未嘗不可。

「那麼，這個世界到底會使我們漸漸變好或變爛？」

「很難說吧，的確有些時候明明很想放手一搏，卻因為某種現實的限制，也只好不讓自己成為一個爛人那樣堅忍著；宛如高貴的女皇維持著整個帝國的榮耀般矜持到令人厭煩。」我的朋友又說。

「所以努力不使自己成為爛人的後果，反而加速了腐爛的速度？」

「爛」固然是一種執著，即使靈肉皆爛也不放棄。然而大多時候，「爛人」就是不能溝通，不知變通，狗屁不通；必曾遭遇過什麼暴力扭曲，才會變形成失去彈性而無法恢復原狀的一團亂……最強烈的暴力就是時間吧。所謂熟極而爛：「我們回不去了。」天真孩童充滿可塑性，怎樣也不至於令人賭爛；爛人老賊則比比皆是。而太多戀人的感情，多年完好無缺的祕密，不外乎終究原諒承認了彼此的爆爛。

David Cronenberg的電影《變蠅人》最後一幕，那個基因突變而稀巴爛的臉孔被一塊一塊撕扯下來，慢慢就變成了另外一種生物的鏡頭令人震懾。所有的事物都有此類「暴力效應」在其中，否則無法生存下去。「爛人」的存在或許也只是這樣子吧，簡潔有力地鞏固著大家爛在一起的醜態；物競天擇，不斷地唬爛，為了有一天進化成截然不同的生命體，才能適應這個越來越白爛的世界。